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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产灾难片的源头
    更新时间: 2019-07-23     浏览次数:300

我小的时候,天津市还是旧街旧貌。很多院墙上镶着一块白瓷砖,上面刻着“民国28年最高水位记”。初中时我还特意找了块标记比量过,大概相当于我的身高。

 

天津号称“九河下梢”,洪水经常汇到这里入海。1939年8月洪水冲入市区,把天津整整泡了一个多月。1963年8月,水量增加两倍的洪水再次冲向天津。为保护这个特大工业城市和津浦路,附近很多农村成为泄洪区。

 

事后,河北话剧院把这个素材编演成《风雨同舟》,引起轰动。1965年,长春电影制片厂把这部话剧改编成电影《战洪图》。成片后赶上文革,未能发行。1972年,因“缺少阶级斗争主线”,这部电影被重拍,最终于1974年春节上映。

 

 

尽管补上“阶级斗争”线索,但它在影片里仍然不是主线。故事里只有一个潜伏特务作反面人物,与他有关的情节只有十来分钟,就是这么短的时间里,他的表现更象顾念村子的落后农民。砍树、翻照片之类情节都是生加进去的,把它们从影片里删除,完全不影响主线的叙述。

 

这么一翻折腾,最后公映的电影自然会有那个时代的烙印。人物非常脸谱化,主人公更是能走路的官方文件。观众没记住他说的台词,反倒是特务那句“下它七七四十九天”,成为当时很多人遇到雨天爱发的调侃。

 

然而,即使缺点明显,《战洪图》仍然符合标准的灾难片样式,可谓中国最早的灾难类型片。人与水患的冲突统领全片。至于人和人的冲突,也是在“顾全局”还是“保村庄”之间展开。影片里最高指挥止于县长,并且只是偶尔出场串一下戏,大部分情节集中在一个小村庄,以突出普通人在洪灾中的命运。

 

电影结构非常有设计感。开篇先讲农民对丰收的企盼,通过变压器展示出天津作为工业城市的价值,都为后面的冲突埋下伏笔。从小洪峰、大洪峰直到特大洪峰,灾难的压力层层加码。到影片后半部,村民要从救灾改为决口,亲手毁掉自己的村庄,这样的大反转必然带来强烈的伦理冲突。在决定泄洪时,从县长到村民都展现着灾难中人们的正常反应。

 

影片极尽当时的特效手段,反复渲染洪灾的恐惧,以及人的抗争,最后以千军万马修水利的场面收尾。把《战洪图》与《活火熔城》之类标准的好莱坞灾难大片放在一起,不看情节,只理出它们的结构,会发现高度的一致。

 

片尾,村支书将毛主席手书的标语“一定要根治海河”带回村庄。当时为此成立了很多专业机构,其中包括河北省水利厅勘探设计院。我的父母分别从大江南北调到这里,相识、结婚并生下我。这个标语就刻在院门口,小时候我每天都从这副手迹面前走过。

 

1990年,我到天津市武清县工作,骑车去各乡培训教师。当地农民的房屋都是坡顶,唯有县域西南角几个乡的房子都是平顶,并且在房顶上焊一圈铁栏杆。那几个乡是预定的泄洪区,一旦发生特大洪水,它们会为保卫天津而牺牲掉。届时,每家的房顶都是救生台,供来不及转移的村民栖身。

 

1994年,我从体制内辞职,应聘到廊坊市民办长城小学。它也建在泄洪区,因为不知道哪天就会淹没,当地招商时招不来工厂,只招来这所私立学校。

 

因为这些关系,《战洪图》在我眼里特别有亲切感。

 

影片最后,人们在修复大堤时唱着一首歌,里面有这样的歌词:

 

……

 

只许它造福

 

不许它作恶

 

水可治,山可挪

 

天地自有我掌握

 

灾可抗,祸可灭

 

叫它浊浪变清波

 

……

 

和硬塞进去的阶级斗争线索相比,这才是影片的主题。最近三十年,艺术界大肆宣传“敬畏自然”。与之相比,《战洪图》的主题似乎完全不正确。然而,如果你知道1963年这场洪水中死亡了五千多人,占灾区总人口的四千分之一,或许就能理解影片里那种感情的真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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